今年的春天來得早,春風剛起,我就常覺得眼睛乾澀疲倦, 一直以為是老化和過敏的問題,沒想到一個月前情況急轉直下: 早上必須「撥」眼見日,視茫茫如在五里霧中,週遭景物如夢似幻。 中午以後,眼睛嚴重畏光,原本是「巧笑盼兮」的「明眸」, 一下子縮成了白晝裡的貓眼般,細狹空洞。到了晚上, 雙眼疼痛如針紮,那痛深入靈魂深處(一點不誇張),不可名狀。 我痛得嘶聲吶喊,看得兒子們觸目驚心。
由於適逢週末,求醫無門,之後兩天,視力盡失。 星期二一早看了家醫,初診說是白內障。(醫生說,不可能啊, 你才幾歲?)至於疼痛嘛,外傷、發炎、感染都有可能(真是白問) 。
幾天後進一步轉專科醫生檢查,原來是嚴重的乾眼症, 眼球表面已如乾枯失水的菜葉,萎縮嚴重(後來據台灣的醫生說, 重症期加上隱形眼鏡的穿脫,角膜更是千瘡百孔,慘不忍睹)。 聽說致病的原因很多(諸如環境、壓力、年齡或用眼過度等等), 治療上卻除了不斷點「水」滋潤,只能放鬆休息。
沒有了視力,才發現那絕不是玩玩「捉迷藏」,或唱唱「拒絕再看」
那是種無法掙脫的不自由:眼前總是灰濛濛的陰暗, 再大的東西也只識其形,不見其貌;行走時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, 非得步步為營。我性急,總怒得在屋子裡跌跌撞撞,弄得聲響四起, 驚天動地;無意間拾起幾行字,死命的貼在眼前, 卻只見紙上虛無一物,仿佛那些平常熟悉的一點一捺, 就這麼憑空消失。於是恐懼、失望、憤怒、自憐…種種複雜的情緒不 斷叢生交錯。
真的絕望無奈了,只好閉上眼,尋向心底深處,在無邊的黑暗裡, 捕捉微弱的光,而後擴大再擴大, 讓自己行走坐臥在記憶裡熟悉的角落。
好在最慘的日子沒有捱太久, 新一代的人工淚液在短期內就發揮了功效,努力「灌溉」的結果, 一個星期後,情況終漸好轉,視力雖仍微弱,但畢竟能自由行走, 勉強閱讀。恢復期間,我在每天有限的時間裡拼命似的看完了三、 四本小說,還做了廿四個小月餅。這絕不是逞強, 強大的動力來自於深沉的恐懼,害怕從此真的不能再看,再讀, 再隨心所欲,恣意馳騁。
現在每天早上當我將醒未醒之際,我總用力的祈禱, 希望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,世界不由黑暗統治。
嚐過知酒醇,愛過知情深,沒有親身經歷過的經驗, 任誰也說不出個中滋味。
平時倦了,累了,閉上眼,以為自己真能「眼不見為淨」。 一旦真的視力盡失,才深切體會「處無底深淵般的求助無門」。
此刻,院子裡稀鬆平常的瓜葉菊正各展嬌媚爭奇鬥艷, 五彩繽紛的顏色,差點就再也看不到了。
失而復得的喜悅,讓我忍不住分享的衝動。 兒子體貼的為我放大電腦上的字,讓我可以輕鬆的收信、閱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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